天禧二年(1018年)是真宗皇帝赵恒继位的第二十一个年头,他虽是个政绩平平的皇帝,却因“狸猫换皇太子”的传说而变得家喻户晓。其实,围绕在真宗赵恒身边的诡异事件并非仅此一件。
当年五月,繁华的西京河南府(今河南省洛阳市)莫名地出现了帽妖,这种形状如同帽子的妖怪,纵横驰骋于当时最为繁华的西京河南府、东京开封府和南京应天府(今河南省商丘市)。那些热衷于神秘文化的人认为帽妖是天外之物,但帽妖还能够化身为犬狼伤人,搞得全国上下人心惶惶。
这究竟是一种怎样诡异的妖怪,居然会与仁宗皇帝赵祯的前途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又对北宋历史的走向有着怎样的影响呢?
天禧二年(1018年)的夏天出奇地热,真宗皇帝特地赐给宰执每人十匹花素布,这种布铺在身下会让人感到丝丝凉意。就在君臣饱受酷暑袭扰之际,二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。
就在真宗赐布的前一日,也就是五月二十五日,河阳三城节度使张旻上奏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。在一个夏夜,帽妖突然降临西京河南府。帽妖也被称为席帽精,据说是一种状如席帽的妖精。席帽就是四周垂着丝网的帽子,通常还会饰以珠宝珠翠,无论男女都会戴,戴席帽与开封及其周边地区风沙此较大有关。
神秘莫测的帽妖还能幻化为犬狼对百姓进行攻击,西京的百姓对此惊恐万分,所以每到夜幕降临之际,家家户户都会关闭家门,后来即便是大白天,人们都时常感到惊疑不定。
张旻没有目睹过帽妖,从他写的“近阐西京洗言”这句话可以看出,他上奏的内容几乎都来自道听途说。关于帽妖出没的传闻已经传到了与西京毗邻的河阳,说明此事在当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,很多惊魂未定的百姓甚至夜晚时兵器都不离身。
真宗皇帝接到上奏后惊愕不已,他没有想到富庶繁华的西京居然会有帽妖出没,更让他感到气愤的是,西京当地的大小官员全都蓄意隐瞒此事,竟无一人上奏,于是真宗当即派遣侍御史吕言驰前往西京,让他追究当地官员失职渎职之罪。除此之外,真宗还下诏举行祭祀活动,祛灾祈福,想通过举行祭祀活动来消弭这场诡异的灾祸,但效果并不理想,帽妖不仅没有销声匿迹,还悄然来到了都城开封。
帽妖将于六月十四日夜来到开封的传言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,传言还说帽妖此番就是来吃人的。因此,开封百姓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中,真宗也真切感受到了帽妖给朝廷带来的巨大的威胁。
开封的百姓为了不被帽妖吞噬,全家人手持利刃围坐在一起,不安地等待着可能会来的帽妖。即便是军营中,将士们也是议论纷纷,躁动不安。不仅开封如此,开封以南的广大地区也是如此,关于帽妖的传言在中原大地上肆虐地传播着。唯独南京应天府是个特例。
其实关于帽妖来袭的言论也曾在应天府疯狂传播。传言还说帽妖专门吃小孩,因此天还没有黑,百姓便关闭门窗,熄灭火烛,将家中的小孩藏在黄色帷幕的后面。此外,百姓还会在门前专门放置熏炉,想借此让帽妖远离自家门庭。
知应天府的王曾是个颇有胆识和智慧的官员,他认为没有什么比恐惧本身更值得恐惧的了,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,下令让百姓在夜间打开各里(古代五家为一邻,五邻为一里)里门,让百姓自由穿行在各里之间。如若百姓纷纷效访采用放置熏炉等方式进行辟邪的行为,势必会加重城中的紧张气氛,所以王曾下令严禁城中百姓这么做,并且下令追查谁是始作俑者。始作俑者被缉拿后判处笞刑,随后王曾将其驱逐。
王曾当众宣布,此后谁敢继续妄言帽妖,就将这个人即刻收押。因此,关于帽妖的传闻不久便在应天府停息了,当地百姓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生话。
真宗皇帝对果敢睿智的王曾赞赏不已,但都城开封的情形比应天府复杂许多。城内聚集了诸多奇人异士和高僧名道,这些人并不安生,总爱生出些事端,以至于妖异之事层出不穷。如今关于帽妖的传闻愈演愈烈,真宗想要尽快揪出幕后主使,却又一时间寻不到出击的方向,于是便发布了悬赏令,不惜花费重金寻找破案线索。
在朝廷的重赏之下,此案很快便迎来了转机。随着举报的线索越来越多,最终有六百多人被捕,这些人每到夜幕降临时,便会聚在一起图谋不轨,天亮之前便各自散去。这六百多人里面,绝大多数人应该与此案无关,顶多是想趁着帽妖传言引发的社会恐慌,干些偷鸡摸狗的事,当然也有不少人是被人诬告的。
随着逮捕的人越来越多,官府抓到了帽妖案的幕后主使——僧人天赏,术土耿概、张岗等人。不过在嫌疑人落网后,真宗没有将这些人交开封府审理,而是命起居舍人吕夷简和入内押班周怀政负责审理此案。
起居舍人相当于皇帝的机要秘书,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政务活动。周怀政是入内内侍省的押班,是负责管理服侍在皇帝后妃身边的宦官。宋代依照隋唐五代的老规矩,依旧设置了宦官机构内侍省,还新增了置入内内侍省。内侍省被称作“前省”,设置了左右班都知、副都知、押班等职,负责在殿中待奉、打扫清洁之类的事儿,还有各种杂役。入内内待省称“后省”,设都都知、都知、副都知、押班等职,负责在宫中侍奉、做些贴身的活儿,所以跟帝王后妃特别亲近。如果后省官员有缺,就用前省的官员来补上。到了南宋绍兴三十年(1160年),宋高宗裁撤内待省,将之并到入内内待省。
真宗将此案交由两名亲信负责,应该是担心案情会外泄。真宗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担心,定然是因为此案极有可能与宫闱秘事有关。经过一番审理,天赏、耿概、张岗等六位罪魁祸首被认定施行邪法,在闹市中被处斩,还有很多与此案有关的人被流放。
七月十一目,知陈州的冯拯知河南府、兼西京留守司事。冯拯的父亲是名相赵普的家臣,阅人无数的赵普认定冯拯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,于是告诫冯拯的父亲一定要让冯拯好好读书,冯拯日后必然会出人头地。冯拯没有辜负赵普的期待,经过多年努力,终于位至参知政事。后来冯拯因患病而请辞,前往地方任职,不过很快他就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。
原本知河南府的王嗣宗改知陕州(今河南省三门峡市)。帽妖案发端于洛阳,身为当地最高长官,王嗣宗既不上奏,也不处置,一直听之任之,让帽妖的传闻在中原大地上广泛传播,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恐慌。
就在帽妖案渐渐平息之际,彗星突然闪现天际。六月二十日,彗星突然出现在北斗七星中的魁第二星的东北方向(北斗七星形似一个子,四颗像“量斗”的星称为“魁”,三颗像“勺柄”的星称为“杓”)。这颗彗星长三尺,一直向北行进,经过天牢星,穿过文昌星,从三尺长激增到三丈多长,接连在天空中出现了三十七天才渐渐消失。
彗星的出现一向被视为不祥之兆,真宗随即下诏大赦天下,但犯有十恶不赦罪行致人死亡的罪犯、有其他故意杀人行为致人死亡的罪犯以及“造妖惑众者”,不在真宗赦免的范围内。
随着告密者层出不穷,每日都有人惨遭逮捕。右正言刘烨上奏真宗称:“存在很多人为了赚取高额赏金而肆意诬告他人的现象,所以应当认真进行调查,以免让无辜百姓蒙冤。”
真宗对他说:“朕此前要求吕夷简审理案件时要谨慎,吕夷简调查后发现很多人是被人诬陷的。”
真宗果断下诏:“今日已前犯者,更不问罪。”随着抓捕行动的停止,开封的局势也渐渐稳定下来。由于此案的案卷资料严格对外保密,因此具体案情也就不为人所知。
不过梳理此案发生的时代背景便会发现,此案极有可能与立储有关。此案结案不久,也就是八月初八,群臣上表恳请真宗册立太子,遭到了真宗拒绝,但群臣接连上了三份奏表,真宗才应允。
真宗皇帝共有六个儿子,温王赵禔、昌王赵祇、信王赵祗和钦王赵祈出生不久便天折了,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起,他们的名字与王爵都是后来的徽宗皇帝赐给他们的。真宗皇帝的郭皇后为他生下一子赵祐,但赵祐九岁时也不幸去世了。
大中祥符三年(1010年),就在真宗苦于后继无人之际,他最小的儿子赵受益降生了,这就是“狸猫换皇太子”传说中那个被狸猫换掉的太子。大中祥符八年(1015年)十二月,赵受益获封寿春郡王。次年,真宗特地在元符观之南修建资善堂,将其作为赵受益的学习之所。“资善”这个名字是真宗亲自起的,真宗还特地命入内内侍省押班周怀政担任资善堂都监。
周怀政成为管理和陪伴赵受益读书的近侍,他们的关系颇为亲近,赵受益平时称呼周怀政为“周家哥哥”。赵受益闲来无事时喜欢画马,许多宦官都前来索要他的画作,周怀政也不例外,但他给周怀政写了六个大字:〝周家哥哥斩斩。”“斩斩”是整肃整齐之意,或许只是巧合,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周怀政最后的下场居然是被斩杀。
天禧二年(1018年)二月,赵受益由寿春郡王晋升为昇王,“昇”为上升之康。作为真宗唯一的儿子,他被册封为太子本就是毫无争议之事,不过此时他才刚刚九岁,一时还无法担当大任,很多人都已经等不及了。
从大中祥符九年(1016年)仲春开始,真宗便开始患病,迟迟未痊愈,皇后刘娥时常协助他处理政事,这引起了群臣们的警觉,他们担心武则天篡权的一幕会再度上演,于是急切地想确立赵受益的太子身份。这恰恰是刘娥不愿看到的,她手中隐形的权力来自真宗,一旦赵受益被册立为太子,等到真宗卧病不起后,群臣势必会恳请皇太子监国。如今太子年幼,他身边的那些人势必会趁机攫取权柄,如此一来刘娥便会被一步步边缘化。
一边是自己的皇后,一边是自己的独子,夹在中间的真宗有些为难。帽妖案就发生在这个大背景下。此案极有可能是周怀政一党暗中策划的,他们想借此昭告天下:太子一日不立,国家一日不宁。真宗极有可能对此心知肚明,于是特地将此案交由周怀政去审理,以防节外生枝。
恰在此时彗星降临,彗星的出现往往被赋予除旧布新的寓意。唐睿宗李旦在彗星出现不久,便出人意料地提前传位给儿子唐玄宗,甘愿成为太上皇。如今帽妖横行,彗星降临,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真宗索性也顺势而为。
八月十五日,真宗皇帝正式册立昇王赵受益为太子,赐名赵祯,并大赦天下。九月初八,真宗皇帝亲临天安殿,举行盛大的册封皇太子的仪式。不过,太子的诞生没能消弭朝中的争端,一场新的权力战争随即打开了帷幕,因为重臣寇准要回朝了。